零

农历新年近了，总觉得时间紧迫，得在一年结束前做点什么；这个博客建起来已经将近三年，总想着在上面发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每月还是得交一百多元服务器的续费费用。

看到学校的漫研社在征文，于是想自己要不写点和动画相关的文字，不过我对发表在刊物上倒是兴趣寥寥，只想在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里记录一点想法。于是，就有了动画闲谈的打算。我希望我至少能写五篇出来。

一

《新世纪福音战士》¹的25、26集极为直白地展现了几个主要人物的内心，应当说，要分析《新世纪福音战士》，从这两集入手是一个不错的起点。这两集，尤其是第26集显得很“乱”，然而笔者以为，在杂乱的内容之下，传达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 人要肯定自我的价值，而且价值只能自我给予。人不能单纯依赖于他人的肯定，否则人会被换取他人肯定的行为（如开EVA）占据自我。
• 人作为欠然的个体，又需要他人的理解。
• 然而，真正能理解自己的，还是只有自己。
• 人需要通过认识到他者的存在，从而意识到自我。
• 人的心灵受到他人影响。
• 人所认知的现实是被心灵扭曲过的。
• 自我厌恶的人无法爱他人，信任他人。

在《新世纪福音战士》中，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隔阂，是由于“心之壁”的存在。要消除“心之壁”，只能通过“人类补完”。然而动画却否定了“人类补完”。这就意味着，人将依然是欠然的个体，具有隔阂的人在交往的过程中，互相伤害不可避免。然而，交往又是人的本然欲求。

看剧场版动画的时候，笔者心里有一个深深的疑惑：结尾真嗣掐明日香脖子，明日香说“恶心”的画面是什么意思？我在下面给出自己的一点理解，还望大方之家斧正。

情欲是《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在结尾之前，还有一段真嗣在意识中掐明日香脖子的剧情。真嗣厌恶“暧昧²的关系”，渴求更有确定性的关系（我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然而这却遭到了明日香的拒斥（别再靠近我）。明日香认为真嗣对自己不是真正的喜欢，只是把自己当成避风港，本质上是“谁都可以”。然而，明日香并非无法接受真嗣，只是她说“如果，你不能全部属于我的话，我宁可什么也不要”。

“全部属于我”意味着一心灵对另一心灵的完全袒露，然而由于心之壁的存在，这一过程必将是及其痛苦的（完全袒露内心等于心之壁被彻底突破）。真嗣要突破“暧昧的关系”，同样意味着要求心之壁被突破。然而讽刺的是，明日香和真嗣均是高度闭锁自己心灵，拒绝突破自己的心之壁之人。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渴望他人的心之壁被突破的人，反而不愿主动突破自己的心之壁。

真嗣第一次（在意识上）掐明日香脖子后，全人类开始了补完，“但惟有你，我死也不愿”的明日香无法抵抗。而第二次掐脖子只是物理上掐脖子，这一行为即使能破坏明日香的肉身存在，也无法像补完那样从根本上毁灭明日香的肉体，并将其心灵夺取。更何况，明日香通过用手摸真嗣脸的方式化解了真嗣的掐脖子行为。所以笔者以为，第二次掐脖子体现了回到一个普通人的真嗣自身的弱小。

然而，在碇真嗣掐脖子之后，明日香又说了句“恶心”。这句话直接的含义是，明日香看不下去真嗣动手来掐自己又软弱掉眼泪，所以说“恶心”。然而我更好奇这句话背后的象征含义。明日香用手抚摸真嗣的脸，是“接受”；说他恶心，又是“拒斥”。明日香对真嗣既接受又拒斥，这会不会在暗示，“暧昧”的状态不可避免？

既然“暧昧”的状态不可避免，那想突破“暧昧”状态，就只能打破心之壁。然而，打破心之壁后，可能仍然是暧昧状态，或者直接滑落到负向的那个状态。

二

人与人交流必然会出现伤害，然而人又出于本能要与人交流，否则会陷入痛苦的孤独境地，然而真正能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其实我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了，除非加上“彻底完全”的限定词）......真的痛苦吗？真嗣无疑是痛苦的。

动画还是鼓励我们，要去与人交流，自己突破自己的心之壁，尽管这可能是痛苦的，但是能缓解孤独的痛苦，尽管可能会陷入新的孤独......然而，如果有人偏偏在孤独中尝到了快感呢？

已经有不少人指出，碇源堂和碇真嗣这对父子的内核是很相像的。碇源堂和真嗣一样，由于恐惧受到伤害（无法相信自己为人所爱）而封锁自己的内心。新剧场版更是直言了，碇源堂年轻时就是一个真嗣式的人物。然而，这却让我想到，真嗣是不是也有可能变成碇源堂式的人物？难说。

碇源堂在孤独之中，会不会已经尝到了一种快感，一种隐藏自我的快感？

三

2025年，我看了《漂流少年》。本来看名字，我还以为是一部运动番。

我感觉我很喜欢这部动画的一点是，它拒绝给观众提供“情爱幻想”。瑞穗、希和长良三人基本没有什么可以让观众认定为“萌生爱情情愫”的情节，他们没有和什么人暧昧地牵手、拥抱、亲吻。瑞穗对拉吉塔尼好像有一点爱情情愫，但是动画表现得很克制，点到为止。至于朝风则被希果断拒绝了。最后的结尾只是是瑞穗和长良平静的分别，希也很快离开了长良，而不是最后瑞穗和长良“携手走向明天”，或者长良和希来个《你的名字。》式的重新认识。一言以蔽之：不落俗套。

然而，希的“蒲公英与向日葵之问”却让我心怀疑虑。动画明示了“蒲公英”优于“向日葵”，然而，真是如此？

首先，“蒲公英”是易损的（在这方面可谓和喻体一致），希用自己的死亡证明了这一点。她追光的身影太过吸引了朝风，然而朝风对她的爱恋最后转化成了怨恨。

另外，追光也可能被光源“烧死”“烫死”。这我就不细讲了。“向日葵”会不会比“蒲公英”更为审慎？

这个问题让我心怀疑虑，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有人偏偏喜欢黑暗呢？就像那个“战争”一样，以杀人数为成就。然而，他向那个女孩炫耀自己的战绩时是坦然且真诚的，别人眼中的“黑暗”恰恰就是他眼中的“光明”。我相信，希这样美好的人格是教不出来的，是自然的造化；然而，有“战争”这样的人也是自然的造化，自然不可避免不断产出“战争”。

四

忽然想到，《少女终末旅行》和《新世纪福音战士》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一个讲述“终末”，一个讲述“新开始”；一个以“最初两人间的暴力”为开始，另一个则以“（基本）最后两人间的暴力”作结，而两场暴力最后都化解了。

我不禁思索，如果结局是真嗣真的把明日香掐死了呢？这意味着真嗣最终还是没有成长，不过，这样的结局倒是挺黑色幽默的。不过，要是庵野秀明真的写出来这样一个阴暗的结局，写恐吓信的人只会更多吧（笑）。

我不禁思索，如果尤莉的那把枪走火了呢？当然，这样漫画/动画就写不下去了（笑）。然而，可以假想有个炮灰性角色，在开头被打死了。如果这场旅行是以“罪”开始的......算了，原作就已经够压抑了。

《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新开始”意味着希望（尽管明日香的那句“恶心”调和了乐观主义）。《少女终末旅行》其实也暗示了“新开始”，那就是神秘蘑菇长条的创世可能。

看来，这两部作品的作者还是愿意给读者留下希望的。

五

碇源堂出于对碇唯的爱而参与人类补完计划，碇唯则出于对人类的大爱而甘愿留在初号机。

朝风在爱情的意义上爱恋希。希并非不爱朝风，只是她能给他的爱只能是她给长良、瑞穗甚至明星一样的爱————博爱。

两部动画都迫使我们反思“爱情”³。

更关键的是，两部动画的结局在男主角那里都是“反情爱幻想”的。这不啻让我们意识到，在“爱情下的携手共进”之外，还有孤独的前行。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担当住“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