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中你寸步难行。————《颐和园》
“如果你不想这么做的话,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余熙说道。他透过指间缓缓升起的烟雾,望着桥下的河水。
林飞飞猛吸一口烟,又一下子吐了出来。烟灰掉在了她的米白色围巾上。“我有些担心。”
“那还是算了吧。”
林飞飞又吸了一口烟。“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余熙转过脸来,看了林飞飞一眼,又把脸转了回去。林飞飞没有看他。“有个歌手叫凤飞飞,名字和你一样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爸很喜欢听她的歌。不过我自己倒是没怎么听过。”
“那你听过那首《追梦人》吗?”
“听过。”
“让青春娇艳的花朵绽开了深藏的红颜。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飞飞。”余熙喃喃自语,“飞飞。飞去飞来。飞来飞去。”
“怎么啦?”
“没什么。”余熙叹了口气,吸了口烟。“居然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上一回我们一起抽烟,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月前吧。”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抽烟的。”
“新的一年,我们也可以继续一起抽烟啊。”
余熙摇了摇头。“不一样了。”
“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啊。和你在一起我还是很快乐,就像以前一样。”
“有许多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还是朋友啊,对吧。就像以前一样。”
“不一样了。”
林飞飞沉默了。她当然知道有许多东西不一样了,但她不能这么说。手上这支烟差不多烧完了,于是她伸手往口袋里去取烟盒。她取出一支烟,接着熟练地点烟。
是的我又犯了一次错误这已经是第二次犯这个错误了但是我能避免犯错吗。难道我能控制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一个人吗。她想到差不多两年前也是一个冬天她向他提出了分手。那一天他们逃了晚自习坐车从深圳到广州去看yourboyfriendsucks的最后一场演出。她听得很开心她哭了他也哭了但是她却向他提出了分手。那也时候也在桥边她也在抽烟她说她想停下来说些什么于是她说了他就又一次哭了。史悲今晚又弹了一次《波兰首都是上海》I don't want to kiss you I don't want to miss you I don't want I don't want I don't want I don't want I don't want
她吸了一口烟,苦涩的烟味让她的神经稍稍镇定了下来。
I don't want to lean on you. Yes. And I don't want you to lean on me. I'm sorry. 是的他是一个好男孩他也是一个好男孩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些都结束了然而是怎么结束的呢。
她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高铁座位上,她的十七岁的男友的头靠她的大腿上。她喜欢看自己的面庞和窗外的风景交融在一起的样子,因此她总是选择靠窗的座位。
她喜欢观察车厢里的人。一个婴儿在啼哭,旁边的老妇人闭着眼睛似乎已然睡去。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子在电话里急切地与人争论,他的右手一直在打手势。她还看到一个穿水色地雷系衣服的女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地雷系。她对这个女孩印象特别深刻,不仅因为她天蓝色的衣服和白色的口罩,不仅因为她桌上饰满了天蓝色的谷子的天蓝色痛包,还因为她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她希望在livehouse里能再见到这个女孩,然而并没有。那时候,她也会自残,只是伤痕没有这么多。
起初她是害怕的,她只敢让美工刀的刀锋轻轻在皮肤表面摩擦一下,然而这就已经割出了一道口子。她感到一阵疼痛,但她很快发现只要熬过了开始的这一小段时间,接下来就会感到一种轻松的感觉。于是她又给自己割了一道口子,这回她痛得把美工刀扔在了地上。她看着那血慢慢流出来,流到桌上。她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接下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于是她又给自己添了几道口子。她忍不住去舔自己的血,于是她第一次发现血有股芦荟膏的味道。
然而她已经忘了她第一次自残的原因,正如她已经忘了她第一次打眉钉的原因。但她记得由于前一天晚上来了例假,那天晚上眉钉处一直在出血。当她又一次闻到那股芦荟膏的味道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然而她只是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血静静地流下脸颊,流下脖子。后来她还是把眉钉取了,但她希望能留下疤痕,就像她割自己胳膊的时候也希望留下疤痕,她觉得这能更好地帮自己记住往事。结果没有疤痕留下,她也没有更好地记住往事。
“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真幸福。”他说,把一只耳机递给她。后来她知道了,这首歌的演奏者叫v是兔子。”
“我也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她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亮着灯的高楼。
“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就像以前那样。”余熙说。他把自己手中的烟头丢到桥下,接着去摸烟盒。
“我一直是这样喜欢你呀。”林飞飞说,同时盯着河岸边的柳树。
“为什么?”他说。
“和你在一起我很累。”她说。
“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你给我一种距离感,仿佛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到此为止‘。”他说。火苗在他的手上摇曳。
“可是,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你当作朋友看待的。一直如此。”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那天晚上你说要去宿舍后面坐坐,然后在路上你突然拥抱了我。奇妙的是,当你说要去宿舍后面坐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打算拥抱我,所以我也紧紧抱住了你。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当时我说不清楚,现在想来,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喜欢上你的。”
“你想让我抱你的话,我现在也可以抱啊。”林飞飞笑着转过脸来。
“不一样的。以前你的拥抱是那么自然,就像你和我一起去livehouse时你去牵我的手那么自然,就像你在机厅里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那么自然。然而现在你不会了。”
“也许吧。但是哪天我特别开心说不定我又会这么做了呢?要知道,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啊。”
余熙叹了口气,“也许吧。”他说。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又开始抽烟。
“我经常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难道喜欢我吗她说我不太清楚喜欢是怎样的情感但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他说。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然而当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了对的又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只是朋友呢偶尔拿来发泄一下情感的暧昧的朋友呢。我只是想要和人接触能够拥抱但我又怕太近”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机厅。他们都穿着S中学的校服。于是他们开始一起出勤,开始发双人的手元视频,于是开始恋爱,就像万万千千因为舞萌认识的男男女女一样。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广州花都吉他社的团建,他弹了蘑菇帝国的《退屈しのぎ》,于是他们开始交谈,从椎名林檎聊到户川纯,从透明杂志聊到神圣放逐,就像万万千千因为音乐认识的男男女女一样。
他们偷偷躲在礼堂的帷幕后面用MP3听夜鹿的新歌。不过她还是更喜欢拿不拿术力口时期的歌曲。那时她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喜欢上了拿不拿,又因为拿不拿而更喜欢夏天。她喜欢夏天的云,那种很盛大的像假模型的云,喜欢在海边骑单车还有暴晒,喜欢和朋友在烈日里跑到便利店买冰冻果板然后躺在台阶上透过窗子看蓝天随意闲聊。然而她现在对夏天已经没有特别的感受,觉得每个季节都差不多,秋冬还更凉快些。
他们一起去广州看未来电波基地的演出,演出的效果很差。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人一直在用麦克风砸脑门,那一刻她觉得他或许就要死了。晚上她抽了非常熏眼睛的薄荷烟,喝了酸酸甜甜的苹果酒。酒精让她感到有一点昏昏沉沉,她的脸发烫,她感觉很舒服。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下午,就像在十七岁的时候回到十五岁的下午。
在十七岁的一个下午,本来要出去跑步的大课间,天空中突然下起了暴雨。同学们激动地欢呼起来,学校广播宣布自由活动。她把他叫到楼梯的角落,向他告了白。一周后雨终于停了,热烈的日头下他们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感到粘腻的温暖而有了短暂的晕眩。
在十五岁的一个下午,她躲到了学校的天台上,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远处传来有人吹笛子的声音,似乎是《未闻花名》。天空中一架飞机飞过,她想如果有飞机很低、很低地掠过,会不会能看到机底浓重的灰尘。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炎炎夏日里浸泡在井水里的西瓜。她看见西瓜被吊出来时,青绿墨绿色瓜皮上滑落的晶莹水珠。她觉得那好像人们落下的眼泪。
在十三岁的一个下午,她养的斗鱼死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接触到死亡,她哭得十分伤心。前天,她的毛豆娃娃丢了,她哭得十分伤心。然而现在她更多的时候想哭却哭不出来。
在十一岁的一个下午,她向一个女生稀里糊涂表了白。那个女生手很巧,美术课的时候迅速叠出了一套衣服裤子。那时她就意识到自己不仅喜欢男生,也喜欢女生。然而什么是喜欢,她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生高中和大学去了哪,现在在什么地方学什么专业,她不知道。
在十九岁的一个晚上,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她的腰很累他让她听他的心跳她说他其实也不紧张我们平时也偶尔会莫名其妙的心脏加速心跳声也是会骗人的。他们一起在台阶上牵着手然而她说她想起小学时也有和喜欢过的女生在台阶上排排坐过他的说他不太清楚喜欢是怎样的情感但是觉得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很安心她觉得什么时候喝酒了或者他表现得太可爱了以至于让她忽略很多可能她还会亲亲他的脸颊然而
“当然,我今后还是会喜欢你的。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重新更喜欢我一点。”
“谢谢你的喜欢。”
“希望我不会成为下一个王忆。”余熙苦笑了一下。林飞飞感觉有些不舒服,但同时心中又闪过一丝愧疚。“唉,别提他了。我现在贼讨厌这个人。都分手多久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来烦我。”
“但是你也说过,他对你真的很好。”
“好到我都有点害怕了,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样。他还跟我说要考一所大学,至少也要去同一个城市,他甚至还说将来他工作就够了。太吓人了。我只是想单纯谈个恋爱而已啊。后面他总是吵着要跟我换情侣头像,我烦的受不了了,就和他分手了。”
“是有点吓人。”余熙又叹了口气,低头看桥下的河水。
她的脑中又想起了那熟悉的旋律。I don't want to kiss you. I don't want to miss you. I don't want to hold you. I don't want to force you. I don't want to bother you. I don't want to love you.I don't want to I don't want to I don't want to lean on you. 当时在livehouse里响起这段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来牵她的手,她却第一次有了甩掉的冲动。也许是音乐的缘故。然而,后面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了why,她却只能说她不喜欢被绑在一起的关系,再无其它。他问自己怎么做才好,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就这样stridestridestride......
“那你和张忆,相处得怎么样?”余熙问道。
“哎我也说不清我想要什么啦。不过她是直女,有喜欢的男生,我们是不可能的啦。”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去把她掰弯啊。”
“饶了我吧。”林飞飞笑着说道。然而她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女生是直女,更因为她她深知,自己哪怕把她掰弯了,最后很可能还是激情过了就把她给甩了。然而她能给别人的只能是这样的爱,尽管这种爱是真诚的。
“那你抱过张忆吗?”
“怎么,吃醋啦?好吧抱过,不过女孩子间抱抱很正常啦。”林飞飞说道。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们这些百合豚,嘴上说着喜欢女同,结果心爱的女生喜欢女生了又不乐意了。
然而她的心里更苦涩了。她其实更希望此时和她一起抽烟的是另一个人,她希望今晚和她一起看live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和喜欢的男生一起去跨年的人。为什么她偏偏是直女呢?她甚至感觉有些嫉妒了。然而她想到余熙可能也怀着相似的心情,她忍不住手一抖,烟掉进了河里。
然而她是直女又如何呢?她们仍然可以一起出勤一起上课一起漫步一起一起这里那里。她们照样可以享受早餐店的红糖馒头,一起在缠绕花园廊柱的暗绿色藤蔓旁唱歌聊天。她们拥抱,甚至还互相亲过,这算是属于女孩子间的特权。
她们一起在傍晚的立交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车流。(他们一起在傍晚的码头看远去的轮船。)她们一起逛了水族馆,她很喜欢那种幽蓝的环境。(他们一起逛了美术馆,她很喜欢一幅十七世纪的画作但他更喜欢抽象派。)她们一起打舞萌。(他们一起打舞萌。)她们一起去房东的猫的live。(他们一起去yourboyfriendsucks的live。)她们躺在桥底的草地上数星星。(他们躺在桥底的草地上抽烟。)她躺在她的腿上。(他躺在她的腿上。)她们拥抱。(他们拥抱。)她喜欢她。(她喜欢过他。)她叫张忆。他叫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张忆王忆......
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
然而她忍不住去想。她忍不住去想张忆这时候你在做什么呢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你快乐吗我在你心中是什么位置呢但是王忆会不会这个时候也在想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前夫哥虽然我把你甩了虽然我不负责任但是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好吗还有余熙我也对不起你但是我现在真的在喜欢女生了我承认我一直在逃避你但是我真的还是把你当朋友的朋友关系不好吗但是我又不想只是朋友啊张忆为什么你不能多看我一点我恨你恨你是直女我恨我恨我只能给你这样的爱但是我我只能只能唉我不知道我想要天啊怎么这么麻烦张忆你会不会和他拥抱了吧你们会亲嘴吗不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用烟头烫你我真的害怕我怕我们又变得太近我真的害怕余熙
她说:“把手伸过来。”
“怎么了?”
她握住他的胳膊,把烟头往下用力一按,于是传来轻微的嘶嘶声。很快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焦印。
“这下你满意了吧。”她说。“如果你还想要更多我的痕迹,我还能给你更多。”
“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她说。
“走吧。”他说。他们没有牵手,只是这么走着。她想到他们今晚看栗子蛋糕的live时也没有牵手,然而在after party的时候,在黑暗中,她有一瞬间想去抱抱他。她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掉一点眼泪,但是没有。不过她确实感觉眼前有些模糊。